丹东一家朝鲜餐厅，我常去。不是因为菜多好吃，是想跟那些服务员聊聊天。一来二去，跟一个叫小朴的姑娘熟了。她二十五六，中文流利，大学毕业后被派到中国，已经在丹东待了两年。

小朴刚来时用上了智能手机。新鲜，迷上了直播。她本意是想通过直播多了解中国，看普通中国人的生活。可看着看着，眉头就皱起来了。“那些女主播，穿得那么少，扭来扭去，还做那种动作……她们不觉得丢人吗？”她压低声音，脸有点红，“在我们朝鲜，女孩子不会这样的。”

我不知怎么解释“流量密码”。她接着说：“她们那么漂亮，为什么要那样？”不是愤怒，是真困惑。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，女孩子要端庄、含蓄、守分寸。那种直播间的搔首弄姿，她无法归类到任何她能理解的行为准则里。

“她们挣很多钱。”我说。小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再多的钱，也不能那样。”语气不重，但很坚决。

后来她不太看直播了。但还是对中国的房价产生另一种震惊。

“你们这房子，一平米多少钱？”她问。我说丹东看地段，五六千到一万多。她瞪大了眼，迅速心算了一下。她在餐厅做服务员，名义上工资三四千，到手几百。她说：“我工作一辈子，大概也买不起一平米的房子。”她苦笑。我问她有想过在中国定居吗？她摇头：“不是不想，是不敢想。”

她无法理解，为什么同样是社会主义国家，中国的房价会那么高。在朝鲜，房子是国家分配的，结婚写个申请就行。虽然不大，虽然旧，但不用掏钱。小朴说她家的房子在平壤，两室一厅，住一家四口。“挤是挤了点，但不要钱。”她说到这里，语气里没有炫耀，是一种朴素的踏实。

有一回我们聊到中国女孩和朝鲜女孩的区别。小朴想了很久，说：“中国的姑娘，比我们更……拜金。”她用了“拜金”这个词，中文发音不太标准，但意思很准。“她们找男朋友要看房看车看收入，我们那边，喜欢就是喜欢，不看这些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当然，我们也没房没车可以看。”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，不是批评，是陈述。她觉得那样的生活太累了——一辈子为了一套房子，为了一辆车子，值得吗？而她自己，每天在餐厅端盘子、唱歌、跳舞，挣着几百块的工资，住集体宿舍，吃员工餐。可她说，“我没什么压力。”

但她也有不能接受的事情。有一次，她突然问我：“你们手机里那些表情包，为什么要那样做？”

我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那些恶搞朝鲜领导人的动图。我不知怎么回答。她看我没说话，声音有点抖：“那是我们的领袖。你们可以不喜欢我们，但不应该那样做。真的……很伤人。”

她说“很伤人”的时候，眼眶红了。不是愤怒，是委屈。她每天对着中国客人笑，努力学中文，喜欢中国的很多东西，可那些表情包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。

小朴来中国两年，学会了用手机支付，学会了点外卖，学会了刷短视频。她喜欢中国的方便，喜欢中国的热闹。可她也有很多看不懂、接受不了的东西——穿得越来越少的主播、贵到离谱的房子、女孩们挂在嘴边的“物质条件”，还有那些让她心头一紧的表情包。

她有时会站在鸭绿江边，看着对岸的丹东，心想：明明离得这么近，怎么差别这么大？直到现在，也没想明白。

合同还有一年，到期她就要回朝鲜了。她说她会想念中国的火锅和奶茶，想念中国朋友的热情。但她也说，回朝鲜也挺好，不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不用为一平米房子发愁。

走的那天，她没再提表情包的事。只是说：“你们中国真的很好，可有些地方，我还是习惯不了。”

火车开过鸭绿江大桥，她没有回头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但她那几句“理解不了”，我记了很久。